原标题:海南日记 | 文珍:黑羊路过珊瑚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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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 黑羊路过珊瑚礁
文珍
前一天说好早上七点半出发去甘泉岛。我却因早早离开饭桌没有听到,宫池也因前晚太过疲劳睡过头,加上房门正对着发动机一直很吵,我们都没听到房外喧嚷。等听到叫门时再慌张起身,才发现所有人都穿好救生衣准备上艇了,正是开船前千钧待发的一刻,船老大不肯再等,就此错过随大部队登岛。
文珍换乘小船登岛。记者 姚皓 摄
焦急无益,只好赶紧洗漱起床。连日热闹的大船一时间寂静如眠,只剩发动机持续的轰鸣声。连炊事员阿娇和未出海的其他船员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甲板上空空荡荡,只剩烈日碧波,那瞬间真有被抛弃在荒岛之感,但好在连日夜聊早已和船员们成为朋友,大约一小时后,留在船上的二哥黄红伟和林师傅就设法叫回了船老大重新出海单独接我们过去。船老大姓林,大约是和我爸爸很像的一类人,口硬心软,一直大声骂骂咧咧说今天风浪太大,岛上晒死了到底有什么好看,他一个人没法停船靠岸,到时候要去接清晨上岛的人了云云,各种花式抱怨迭出,但终于还是慢慢把小艇靠近喊我们下去,又叫二哥上船靠岸时帮着下锚,否则他一个人搞不定。我其实十分理解这种基于专业知识和不靠谱现状相冲突的气恼,但想上岛的心情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只笑嘻嘻向面黑口黑的船老大连连拱手,他哭笑不得,神色遂也柔和起来。
毕竟去得迟了,没时间深入岛内腹地,船老大和我们反复交代只能在沙滩上最多呆半小时便得开船接我们回去,好再出发和另一艘小艇绕回甘泉岛另一侧接其他人,大约小艇只有两艘,之前上岛人数又多,一艘小艇装不下,舍此无法调拨停当。二哥也下船陪我们在沙滩上捡拾贝壳。虽然限制诸多,但毕竟上了岛,也算心愿得偿。离岛前在沙滩上灌木林突然看到一双眼睛,仔细看却是一只孤零零的黑羊,动作甚是敏捷,发现我在看它,都没来得及和它自我介绍说“嗨我其实也是一只黑羊”,它已三下五除二轻快地逃离了视线,烈日当空,不知为何竟有从远古神话里直接跃离之感,也很难不让人想起卡尔维诺的《黑羊》,那个故事很短:
从前有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
一到傍晚,他们手持万能钥匙和遮光灯笼出门,走到邻居家里行窃。破晓时分,他们提着偷来的东西回到家里,总能发现自己家也失窃了。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没有不幸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从别人那里偷东西,别人又再从别人那里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去第一个窃贼家行窃。
但糟糕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诚实人,“到晚上,他没有携带提灯地出门,却呆在家里抽烟读小说,贼来了,见灯亮着,就没进去。”就这样,这个诚实人的存在打破了这城的平衡,天天晚上呆在家里,就意味着有一户人家第二天没了口粮。诚实人只好晚上出门看桥下流水而不行窃。这样仍打破平衡,因此很快出现了富人和穷人。
形势表明,富人是越来越富,穷人是越来越穷。 有些人富裕得已经根本无须亲自行窃或雇人行窃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们停止行窃的话,他们就会变穷,因为穷人会偷他们。因此他们又雇了穷人中的最穷者来帮助他们看守财富,以免遭穷人行窃,这就意味着要建立警察局和监狱。 因此,在那诚实人出现后没几年,人们就不再谈什么偷盗或被偷盗了,而只说穷人和富人;但他们个个都还是贼。
唯一诚实的只有开头的那个人,但他不久便死了,饿死的。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它几乎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卡尔维诺的短故事了。之所以会有黑羊的寓意,大约西方普遍认为黑绵羊的毛不如白羊毛珍贵,一只黑羊在一群白羊中间又仿佛分外邪恶。但此时此地在甘泉岛见到这样一只孤零零的黑羊,我却感到莫名其妙的天意。想象自己是流落荒岛的鲁滨逊——哪怕是图尼埃笔下的呢——也许也会需要这样一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同伴吧?反正我不吃羊肉。
后来回到大船上才知道黑羊就是本地居民养的,数量很多。那么为什么会在我即将离岛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孤零零的一只在灌木丛里与我对视呢?也许只是想让我知道,即便是荒岛,也不能肆无忌惮只留下人类活动的痕迹。海岛也同样属于所有因偶然机缘来到此地的野生或者豢养的动物们。
下午在羚羊礁附近浮潜,在水下见到了极美丽的白珊瑚沙,一丛丛细小的珊瑚礁,以及穿梭期间的各种各样有着奇异颜色的鱼儿,同样感到极大的震动。震动我的不是水底风光的美丽,美景虽然难得,却也多次在各种水底探险的纪录片中见到过;我震动的是自己究竟有何权利出现在此,不但惊吓了此地自由自在的鱼群,穿着的洞洞鞋还随时有可能踩破海胆和活珊瑚礁。我甚至不敢靠近它们,因为不确定自己的防晒霜会否真的令它们死亡——虽然出门前专门买了号称对珊瑚礁友好的防晒霜,但万一呢?这个小小的水下世界看上去如此精巧而脆弱得像一场梦。再想起白天在甘泉岛上见到的那不计其数的人类垃圾,即便是清澈见底无比适合浮潜的此地,我也陡然感到呼吸困难,身体沉重,悬在水中央无法靠近水底,倏尔灌入一大口苦咸温暖的海水。再浮出水面,亘古如初的太阳仍明晃晃地照着,照着我们的自私与短视,他者的自在与脆弱。(文珍)